蛇蝎美人

我的精神病治不好了。

【老炮儿】【六三】东北偏北

    时间设定在电影之前,晓波上高中,还没离家出走。



    北京的东北角是密云水库,闷三儿从五岁开始就在那儿滑冰。他坚持认为三十年前的冬天没这么冷,穿皮夹克顶风胸口还是热的,不像现在要用毛线帽防止寒气冰得脑仁儿疼。不光天气,现如今什么都不如以往,连豆汁儿也比从前稀,卖炸酱面的竟然说先生不好意思不供应萝卜缨,除了物价和年龄稳步攀升,人情冷暖衣食茶水都像驴一样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除了为闷三儿和他的老弟兄们提供酒桌上针砭时弊的谈资毫无用处。老炮儿们只有在讨伐新世界时才能枪口一致对外,否则为了考据1982年在地坛那次谁先动的手也能撕破脸皮。

    “少放屁,八二年你毛长齐没?”

    “回家问问你妹妹吧!”

    “我记得清,是三儿给了丫一砖头。”六爷说话慢,总是先小眼睛盯住人,把对面看泄气认怂了才慢慢开口,手搭在他“三儿”的膀子上,再把身边这个人端详仔细,末了补上一句:“哪次茬架不是三儿冲在最前头?”

    “六爷说得是。”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便不敢再争,被夸奖的闷三儿就像立功授勋的将军一样给他六哥点上支大前门,这是九十年代的事。新千年开始后经过生死的朋友也很难聚到一起,大家都去过那种工资交给老婆,私房钱藏在鞋底的日子,锋刃被烟火蒙上了雾,话匣子叽里呱啦地说,“我的六爷!国家主席都换了,您老还不退位让贤哪?”不退也由不得他,新人都上来抢班夺权了。闷三儿坐在冰湖边抽着烟,风大,不容易点,他用冰刀胡乱划着积雪,勾勒出一个个似是而非的图形。

   颐和园后头的湖沁着血,水库底下则藏着鱼,死水沾染了四九城的王气也显得鲜活,他想起十二岁上赶上一个梨都冻不硬的暖冬,厚实的积雪下面藏着脆薄的冰面,刚开刃的新冰鞋剖鱼一样划开冬湖,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咕咚没进去,无数的针刺进皮肤,黑暗中有人揪住了他的衣领。六爷用那条后来威震北京城的链锁拖着他爬出冰窟窿,抱着他声声喊“三儿”,自此他的性命就交代给这个人。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世界不再是他们的世界,而六哥始终是他的六哥。现如今闷三儿也算是北京流氓界一位人物,只有六爷张学军始终拿他当鸦儿胡同里的小不点,坚持告诉他“有事跟六哥言语”,完全忘记自己既弄不来钱,又打不动架的事实。

    但是六爷总有办法疼他的小兄弟,在轧姘头骂儿子的闲暇之余收拾下小卖部的糕饼糖果,花生瓜子,再打一电话——“要过期了,你来拿走吧!”总记得有这么个人爱吃点心零食,人来了上下摸摸,不缺胳膊不少腿,领到话匣子的小酒吧里,饭也吃得酒也喝得,这便放下了一个心。

   “我得把你们看顾好了,可别像晓波的妈……”

    在众多想当年里,这是闷三儿最不爱听的一段。

   那是个漂亮得扎眼的女人,明晃晃亮堂堂像一把刀,衬得其他婆子都生了锈,围着她转的有穿军装的大院子弟,也有穿花衬衫提收音机的时髦青年。张学军除了打架别无所长,站直了也许还没她高,他爱上了这个花房姑娘,用一块红布把她娶回了家,可并没过上一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嘶。”闷三儿舔着后槽牙跟被烫了似的,可灯罩儿清清楚楚看见,他吃的那口是凉拌黄瓜。

   这是他能对六哥表达的最大程度的拂逆,四十岁之前六哥总说“你也该找个老婆”,他的反应就是这样,闷着头丢一句,找什么,有今天没明天。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把后边的劝说堵得瓷实。闷三儿觉得自己不需要女人,衣服穿脏了就扔,找身材相仿的兄弟再要两件旧的,小波十五岁上已经长得比他高,又爱漂亮,不喜欢的衣裳都给他三叔拣去。吃饭有楼下的炸酱面、火烧、炒肝、爆肚,哪次打架都要去馆子补充补充,了不起骑自行车去护国寺吃点心,找什么女人?女人比一万个看守所还可怕,他才不上这个当。

   “不找就不找,可你总得,有个营生吧。”

    灯罩儿接茬说,对对对。

    “你他妈的就会个对对对。”

   “您甭管,反正我不能把自己给饿死。”闷三儿喊话匣子:“有什么喝的没,不要酒。”

    话匣子递过来个玻璃杯子,细细长,杯口卡着片柠檬里头插着吸管,手一摸还是热的。

    ”暖和暖和。“美人老去梨涡反而更深,看着三个男人笑。

   闷三儿闻一闻就撂下了。

    “太甜了,喝不惯。”

   “你不就爱吃甜的吗。”六爷拿手比划着一个桌子下面的高度:“这么大的时候,天天粘我给你买糖人儿,果脯,忘了?”

    “以前是以前。”他跟六哥顶了句嘴,自己先被吓了一跳,闷下头吃扒羊肉条,又被酱汁咸了一嘴,杯子里热气腾腾的奶茶不能喝,喝了就折面子,于是又塞了一筷子黄瓜。

    “多大人了呢,还挑嘴。”六爷还是慢条斯理地把随身带着的保温杯旋开:“喝口这个。”

    闷三儿在对面的镜子里看见自己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一口气喝干了保温杯里的大枣水。

    “我这次来是要跟您说。”他咽着冷冷热热的食物说:“我这次在晓波学校边上找了个活干。”

保级身,屌丝魂,不黄不是多特人


倾国倾城

   第一次要写叶氏兄弟的时候,其实我是拒绝的,因为我想写个小短篇手抄一份送给七七,这篇好像没有一万字打不住。但是脑补来脑补去,感觉很愉快,整个人duang~所以我就先发出来了,CP是张大爷水仙,《天下无贼》反扒警察X《李米的猜想》叶倾城。叶倾国这个名字为二设,原剧“韩老师”是化名。大家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对了内老胡是胡军扮演的啊。

后面儿保不齐还有大老刘。

送给坠落人间的,爱挖坑的七仙女。

 

K471次列车全程3212公里,由北京西站始发,中途停靠邯郸、安阳、郑州、长沙、六盘水,穿燕赵走荆楚,破乌江过洞庭,42小时后来到云南,停靠昆明车站是下午三点十八分。叶倾国看见弟弟大多是下午,有时碰上晚点,就得天擦黑。臭小子穿一身墨蓝皮,杵在茶叶蛋和玉米腾出的雾里,背后是无穷无尽的人流和云海。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装满年糕、火腿、白族姑娘采下的新茶,火急火燎地在铁罐子里寻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再找15号车的列车员,拎走叶倾国从北京给他捎来的酒和烟——其实烟哪儿都能买,但叶倾城自己只抽五块的软白沙,碰上发奖金才买八块的绿盒白沙。他哥心疼,就隔三差五给弟弟攒两条中华。

掂一掂知道这次的分量不少,老光棍哥哥又得忍好几个月不去潘家园淘字画。视线穿过车窗,叶倾国戴着帽子,拿半副衣领挡着脸,朝叶倾城微微一点头。倾城冲他笑笑,舌尖抵在牙上又松开,是不出声地喊句:大哥。

不能说话,甚至不能靠得太近。他们哥俩长得太像了,任谁都会发现不对劲。叶倾国是个便衣,没法像他弟弟一样光明正大穿着警服。虽然年纪差了六岁,可双胞胎都没有这样的像法。

 

“你有一弟弟?”

“有哇,怎么着?”

“该不会叫叶倾城吧?”

同事总这么问,新认识的朋友也好这么问,给叶倾国问烦了。

“哥们姓叶,树叶儿的叶。叶倾国。倾国倾城的倾国。叶倾城是我弟弟。”

“怎么,不信?”有照片为证。上面两张倒模似的脸,眉粗眼亮,刚正不阿的头发,坚贞不屈的线条,并蒂两生,相映成趣。

“哎哟?真不是双胞胎?”

“真不是。”叶倾国抹一把脑袋:“为了跟他分开,我把头发都留长了。”

 

实际上留刘海是为了看上去更像个满世界流浪的老清新,平头一剃,满脸都写着“警察”俩字儿,十里以内的贼都不敢近身。拍这张照片时哥俩还在警校,自己肩上一毛二,是代训教师,倾城十八九岁刚入学,剃了个毛寸,脑袋像颗猕猴桃。叶倾国本不赞成弟弟也干这行,可看见臭小子敬礼时,秋风鼓荡,杨柳犹青,往日重现,画美不看,舒坦得他每个毛孔都透亮,心说我老叶家也是满门忠良,甘洒热血写春秋!那一整个学期都过得美滋滋的。倾城天生是这块料,就“报告队长”这么四个字儿,喊起来都比一般人好听。混过两年票友,报数带着点戏文的韵致,敬礼也像戏台上起霸。北京铁路公安局反扒支队副队长叶倾国每天听无数人报告,阅尽人间春色后下了结论:谁都不如他这弟弟,那是一招一式都可着人疼。怎么疼的呢?代训时怕人说闲话,待他比别人都更严厉,一场军训下来叶倾城被糟蹋得又瘦又干像条腊肠。叶倾国硬着心肠,铁面无私督他跑圈儿,眼见暴土扬尘,腾云驾雾,一个小黑人儿拔足狂奔,好似刚果矿工逃离火灾现场。

“叶青天,差不多得了啊。”他同事老胡,当时的小胡,满脸不落忍地说。

 “报告队长!”那是十九年前的倾城,穿一身作训服,黑衣裳黑头发,黑脸蛋黑眼睛,正合上个黑里俏。叶倾国把笔撂下,招手让他进来。他笑嘻嘻地近前,抓一把桌上的小核桃唤:“大哥。”

“累不累?”

“累死了!”

“注意警容风纪啊。”叶倾国也就是这么说。倾城领口开着,露出一线长脖子,同样细长的手换弹夹一样剥坚果,啮齿类动物也就是这么个速度。

“还怎么注意啊。嘿,栗子甜。你来一个?”

“我不吃,给你买的。”

“真不吃啊,傻子才不吃呢。”

“赶紧吃完滚蛋别跟我这儿废话。”

“遵命长官。”

兄友弟恭。

就这么个叶倾城,小尾巴一样,遂心遂意,知冷知热的叶倾城,从来不招灾不惹祸的,活到三十多都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偏偏是他把家里老爷子气病了。

叶家老爷子是那一代知识分子,四十岁上丧妻,从未再娶。作为父亲,对儿子的学问和成就都无太多要求,能不能抱孙子也顺其自然,只对两兄弟的私德定下了远高于国际水平的标准。叶倾国屡次要求老爹多跳广场舞,少在家成立纪检委受理街坊邻居的举报,均被驳回。

“您是闲的,没事儿生病玩儿?”

“放屁!”老头的痒痒挠敲在他耳朵上:“两个儿子,一个不结婚,一个要离婚!”

“叶倾城都快四十了,您操这心有用没用啊。”

“坚决不行!咱们叶氏,诗礼传家,几百年没出过休妻的……”

“您那是哪辈子的事儿啊,备不住是我弟妹不跟他过了呐?”

这话说出来叶倾国自己都不信,就我那弟弟,不吃不喝不赌不嫖,一套警服年头穿到年尾,逢山修路遇水架桥,能文能武又红又专,十世修行的好人呐,唐三藏见了也要红着脸躲避,谁能跟他过不下去啊?

“反正这婚不能离!”老爷子扯着他耳朵:“你,去昆明看住了他,要是他离婚,我就当没你们这俩儿子。”

“关我什么事儿啊爸?”

 

说是这么说。弟弟的事儿还不就是自己的事儿。叶倾国想,我得休一假。

老胡现在是他顶头上司,捏着请假条看了又看。

“事由,赴昆明探亲。得亏我知道你有一弟弟,知不道的以为去看媳妇呢。”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儿酸呢?”

“酸吗?刚吃了一橙子。”

“赶紧给我签哪,队座的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就算了,以身相许还可以。”老胡把烟摁灭:“你内弟弟可真不错,你别把人家带到牙路上去。”

“我弟弟么,还不是我走哪条道,他就走哪条道。哎我说队长,我坐火车去昆明还用买票吗?”

“说正经的。”老胡拽过根笔刷刷签了休假单:“放假就放假,探亲就探亲,你别搀和人昆明缉毒大队的事儿。枪、手铐、辣椒水儿都给我留下。云南的庙小,供不了你叶队长这尊大菩萨……”

“得了,再说下去,就是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了。”叶倾国给他敬了个礼:“队座保重!”

挺不吉利的。

“帮我给倾城带好啊!”

人已经跑没了。四十多了,还这么矫健活泼,实属难得。叶倾国奔跑在北京的沙尘暴里,手上捏着K471的火车票。这次他不用当几千里地的黑猫警长了,坐过上百次的列车将把他送到弟弟面前,也不用隔着窗户干瞅了,就算是探监,都让说几句话呢。

 

叶倾城今年三十七,长这么大就没拍过标准照。他档案里的入团志愿书、就业登记表、警官学院的成绩单,无一例外在右上角贴着叶倾国。啪地一下盖上钢印,这些材料就戳进了性命,定下了终身,时时提醒着他:你小子有个哥哥。

“你还有个大哥?”

“有哇,我大哥牛逼呢,反扒大队长。”

“你哥反扒,你缉毒,再来一弟弟,扫黄打非,你们三个就是吉祥的一家啊!”

“扯吧就。” 

叶倾城提起他哥眉梢眼角都是笑,相隔千里,相去十年,他老记得自己在大哥面前始终是个孩子。

他哥从不喊他名字,总是隔着多老远,深深浅浅巷子里,高高低低地喊:“嘿!小zei!”

“哎!大哥!” 叶倾城就答应着跑过去,巷子那头现出一个年长些,被日子泡旧了些的自己来,把他抱个满怀。

现在他三十好几了,叶倾国还是喊他“小zei”,他还是喊叶倾国大哥。

 

闹离婚之后他就从家里搬了出来,那套房子他本来就不喜欢,欧式风格,笨重的沙发,繁琐的灯饰,每个角落都藏污纳垢,得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抠。叶倾城喜欢简单的东西,像是挺括干净的警服、平整利落的头发、直来直去的人,简洁明了的感情。现在他住单位宿舍,屋子雪洞似的,脸盆书架五斗橱,一张铁架子床睡起来咯吱作响。九岁以前他和他哥就挤在这样的床上,叶倾国总把他拢在靠墙那边,怕他睡毛了掉下去。布置婚房时叶倾城就坚持要把那张枫木大床贴着墙放,为此摔了手里的簸箕,灰飞得到处都是。

“我就想挨着墙睡怎么了?”

“这么大屋子你不放中间?谁家大老爷们总贴着墙?”

“谁他妈规定大老爷们不能贴墙?”

“你有病吧!”

病这个字儿总是能戳到金盾卫士心里最柔软难堪的地方,他摔门而去仓皇逃窜,身后传来未婚妻气急的数落:“你他妈就不是个男人!”

谁敢说叶倾城不是男人?从二十岁出第一个任务开始,刀尖子上趟过来,皱过眉头吗?从燃烧的车里拖出同事,在越南边境与荷枪实弹的毒贩对峙,他怕过吗?

可叶倾城有似真似幻的梦和难以启齿的病,他害怕。他想当个“正常人”,这么多年来竟是缘木求鱼。

“站直,挺胸,收腹,屁股夹紧了。”秋老虎里叶倾国把武装带折成教鞭,在他身上一个点一个点的敲打。也不知是热还是累,身子里五脏六腑化成了一滩水,被大哥戳得波光潋滟,春江潮水连海平。

“别了,大哥……”他小小声从嗓子眼挤出一句央求,感觉到裤裆在飞快凸起,这儿可有几千只眼睛看着。

而叶倾国浑然不觉地同样压着嗓子说:“小zei,别给我丢人。”

 

就这样,为了不给父兄丢人,不给帽子上那国徽丢人,严肃紧张地活到了三十七,一路向北最后跑到了死胡同里。

“为什么离婚?过得不是挺好的?”

说不上哪儿不好,妻子不怎么温柔,但贤惠会持家。钱不多,两只铁饭碗总饿不死人。

“因为没孩子?”

其实抱养一个也没什么,但妻子觉得,叶倾城根本不想要孩子。或者说,根本不想跟她生孩子。

一杯白开水喝了八年,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硫酸,争吵中打碎了梳妆台的镜子,三十五岁女人关于未来和男人的指望也都碎在那里面。叶倾城记得她喜欢欧式的家具,因为“从小就有一个公主梦”,可是叶倾城明白得太晚了,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公主,他渴求的是一位国王。

 

我有病,谁有药

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臆想。


只听一个极清脆的嗓子说道:“这许多人,车马粮食,兵器辎重地来,漫说是人,狗也知道是要攻打城门啦。做大案不先在山寨商议好了,偏要在青州城底下计较吵嘴,可见你们这伙山贼草寇不通之极,还谈什么替天行道?”她怀中正抱着一只狗儿,言毕也汪汪连声,好似附和主人,逗得那女子咯咯娇笑不停。

城下数百好汉本就性子粗豪,见她美貌,嘴里都不干不净叫骂起来。有那性急的便向树上射去冷箭,本意是吓她跌落,故意失了三分准头。那女子却浑然不怕,垂柳丝绦里伸出一只花瓣似的小手夺地把箭接住,笑道“还给你!”手指微动,羽箭破空而来,正钉在宋江脚底下。众人唬了一跳,连声喊着“哥哥”挡在前面。那女子又道:“嗳呀,你这么个大男人,怎么要这许多人护着?不像山大王啦,倒像宫里的娘娘。”

王矮虎最是贪花爱色,一见女子便心痒难耐,拱手向宋江道:“哥哥,这小娘儿们对咱多番讥辱,待我捉了她来,请哥哥发落。”言语未落,那女子高声道:“你这人最不要脸,明明存有私心,却假意请他的令。瞧你那口水流得比我狗儿还长,不是天残就是智损,也想捉姑奶奶?”更引得众人喝骂不绝。宋江唯恐节外生枝,到那树下拱手道:“这位姑娘,交战在即,刀剑无眼,还请暂避。你年幼无知,咱们不跟你计较。”

黄蓉蹲在树上看这群大汉乱哄哄地气急,大觉有趣,索性一跃而下。宋江只觉得眼前一亮,虽然并没看清眉眼口鼻,仍有艳色扑面而来,恍惚间喉头已被匕首顶住。城下几百汉子登时炸开了锅,个个就要上前。宋江伸手一止,满坡又跟灭了火似的鸦雀不闻。

“奇怪。”黄蓉捏捏他胳膊:“大叔你相貌平平,也不像身有武功的样子,他们干什么都听你的?”


我觉得吧我得断个后路,印调

谛观小天使要给不语寒夜和风展红旗做个本子,还有谁想要的?不赚钱,代理卖我什么价,卖大家也这个价。

本子名定了叫太平广记,正文+番外垂杨、花舌子、天煞孤星、经风经雨分外香,大概五万字,会放一到两个新的番外,还有小天使一篇G文。

插图排版都是谛观一手包办啦,大概就是这样,要的留言,再不断后路我就爬走了。爱你们。么么哒。

露水红颜(三)

居然有三呢!明天就上班了心如死灰!

 

环肥燕瘦各有所长,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顾晓梦和白秀珠往这舞池子里一站,所有人脑袋里都跑出这么两句话来。虽说女人如花,越年轻,越鲜嫩,越娇媚动人,可女人也如玉,经岁月,经打磨,更历久弥香。

二十七岁的晓梦和十九岁的秀珠正站在这美的南北极。

 

那把大提琴显然是上等货,精致厚重,润泽的枫木看不出纹理,倒像一块玛瑙。这位白小姐浑身都是矛盾,穿旗袍演奏西乐实在不伦不类,再加上少女的情态,少妇的妆扮,华丽的衣饰,冰凉的眼波。也就是她罢,换一个人来,不知道要怎么古怪呢。顾晓梦抱着胳膊,随哀哀如诉的琴声轻轻摇晃身体。

一曲终了,听得懂听不懂都来鼓掌。秀珠也知道是没听懂的多,略笑笑便搭梁士群的手往台下来。迤逦来到晓梦眼前,余光瞟一瞟想:“近处看原来个子这么小。”可小也小得恰到好处,像针扎出滴心头血,琉璃灯笼着根火苗,晓梦冲她一笑。

“你,掉了根烟。”

是这样的嗓子吗。秀珠怔一怔,高跟鞋尖上还真横着根烟,烟卷儿似乎还没有她的脚白。

“我不抽烟……”

“这样吗?”晓梦蹲下身去,从脚上把烟拾起来。“骆驼。这可是好烟呢。”
“你……”秀珠看着她,最后却是笑了。“你好逗啊。”

美人也是有瑕疵的。晓梦想。牙肉露得太多,所以总是抿嘴,使得她看起来总带着不自然的羞怯。这边厢娇声道“失礼了梁主席”,那边厢把烟卷送到自己红唇间。略弯弯腰,是个裣衽的意思,梁士群倒没官架子,还伸过手替她点火。

打火机很普通,就是市面上常用的。西装剪裁精良,可料子不算顶尖。自己的吃穿用度倒小心低调。顾晓梦在心里冷笑:腰上有枪,胸前还有一把。型号看不出,应该是改装过的。虽然马甲箍得紧,还是露出了防弹衣的印子。这人是真的怕死。

“未请教小姐芳名。”梁士群略一躬身。

“这位是爱国儒商顾民章顾老爷的千金。”王田香冒出来得永远跟土地公一样快:“梁主席久居沪上,没有见过。”

“哎呀,可是向国民政府捐献飞机的顾先生吗?”梁士群脸上浮起真切的敬意:“令尊大名早有耳闻,没想到顾家千金也在南京为国尽忠,可感可叹。”

“不敢。”顾晓梦端过王田香递来的酒:“忠君为国,只谈贡献,不论出身。司令部译电科顾晓梦,听从主席差遣。”

“顾小姐太客气了。”梁士群与她碰杯:“既是同志,不论职级,只谈信仰。”

三个人文绉绉地说些废话,一边的白秀珠就有点不耐。

“白小姐不来一杯吗?”王田香托着个盘子客串服务生。

“谢谢,我不喝酒。”

 

不抽烟也不喝酒,可真是上了梁山还要忠义两全,进了堂子还想三贞九烈。梁士群替她打圆场:“密斯白在养嗓子,以后还要登台演出,所以烟酒都不沾。”

王田香不得要领地奉承:“白小姐是唱青衣还是唱花旦?”

“白小姐——”晓梦好像突有所悟,皱着眉作出努力思索的样子,“白小姐可是在上海大剧院从过艺?”

梁士群纤尘不染的金边眼镜底下掠过一丝波澜。

“你看过我演出吗?”秀珠的语调总算欢喜起来。

 

周一桐给她的指示是八个字“尽力而为,不要冒险。”老周是真怕了她,这么个走南闯北身经百战的老猎人,再不敢把她这只无法无天的鹰随便撒出去了。

“我认为白秀珠可以争取。”

“理由?”

“她受过西式教育,向往自由。思想较为单纯,容易开展工作。而且……”晓梦亮出手中一份地下组织印制的进步传单。“我查到,上个月有学生给她塞传单,被宪兵队逮个正着。白秀珠死活不承认,只说那学生揩油,摸了她一把,还假模假式骂了两声小赤佬。”越说那两个弯弯嘴角越往旁边扯:“小丫头很有意思,有斗争天赋。”

“那也只能说明她本性善良。”老周摇头:“你是我们在伪政府司令部里唯一的内线,千万别以身犯险。”

“你也是我在南京唯一的上线。”顾晓梦盯着他:“你去杀姓梁的,有去无回。她要杀姓梁的,方法比你多。”

“服从命令,晓梦同志。”周一桐在练字,砚台毛笔扔了一桌子。他练的是瘦金体,七尺宣纸上满是刚硬,刚写的这首正是刘克庄的《神农》。

尽识葠无毒,明知堇有灾。

安知尝试者,百死百生来。

晓梦的代号是后羿。她跟老周讲,“我宁可叫妲己。”

 

“你看过我演出吗?”少女的雀跃让晓梦也受到感染,她压了压心绪,将练了七八遍的说辞和盘托出:“前年在上海。是夏天吧,下的好大雨,积了齐腰深的水,把我皮鞋都泡翻起来了。没地方去,就近看了场演出。记得是外国文明戏,《茶花女》吧?当时还想真是因缘际会,我上学时在话剧社也演过这一出。那天的剧场灯光还有点问题。你说到‘是你教会我怎样去爱,而我应该教会你怎样去生活’这句时,裂了一个灯泡,对不对?”

“对对对。”秀珠去摸自己发烫的脸:“你不说我都忘了。”

晓梦吊人胃口似的一字一句慢慢道:“要说呢,电力部门也都是吃干饭的,上海大剧院已经算是能入眼的地方,还是出这样的篓子。观众都吓了一跳,没人听你说话了,你还加了一句词儿吧?”

“是啊。我当时也吓傻了。”

“是怎么说的来着?即使四周再怎么……”

“即使这世界再嘈杂,让你无法分辨我的声音,我依然相信心跳可以共鸣……”

“是这话。”顾晓梦喊服务生:“给白小姐上杯水。”

“咱们不懂艺术的大老爷们儿显得多余了。”梁士群亲亲热热揽住王田香:“有麻将没?”

“这也太巧了。“

“怎么,不信?回家找票根儿给你看。“

是不是太刻意了呢。晓梦忐忑着,虽然自己一直以记性好著称,可世间事哪有这种巧法?就算秀珠好骗,梁士群可是个人精,方才他看自己那一眼意味深长,眼角的余光鞭子似的抽打着脊背。但他最终还是走了,留下姹紫嫣红两位女郎静静相对。

琉璃钟,琥珀浓。美人如花,并蒂两生。

白秀珠端着杯闻了闻,确实是水。

“干杯。”

“为戏剧吗?”

“不。”晓梦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蛊惑的天赋正像烟花一样炸开。

“为爱情。”

叮地一声,两杯相碰。

晓梦一生喝过很多杯酒,或为了交际,或为了庆祝,或为了浇愁,过度的享乐和思虑令她后半生患上头痛的毛病,终日处在宿醉微醺的昏沉里,需要借助药物才能入眠,但始终拒绝去医院照X光。她坚信那杯1942年5月的葡萄酿中倒映着霓虹和年华倒影,自己喝下去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前方战事吃紧,后方歌舞升平。顾晓梦和白秀珠的交好很快成为剿匪司令部里最时髦的谈资,男人都认为她要曲线救国搭上梁士群。王田香笑问:“彼可取而代也?”晓梦白他一眼答:“毋妄言,族矣。”始料未及的是秀珠对她的兴趣比她对秀珠大许多,喝咖啡、看电影、做旗袍都要拉上她,晓梦不得不三次里拒绝上一次,免得惹人注意。

“玉姐。“译电科长李宁玉的办公桌上又有人扒着撒娇了。

“玉姐,我下午想早走一会儿。“

“怎么,陪你的红颜知己哪儿疯去?“李宁玉眼睛很大,按理说这种长相是不抗老的,但她偏偏是例外。

“去看刘林宗老师主演的话剧《哈姆雷特》。“晓梦嬉笑摆着腰肢:”怎么样,放行吧。“

“可别诓我,林宗的演出七点钟开始。咱们五点半就下班。”

“哎呀,玉姐。”晓梦贴得更近些:“他们学校有个新来的老师,长得怪好。”

“干嘛?千金小姐捧戏子啊?”

“算是,提前去锦绣园挑几束花,给你的刘先生带个花篮,她的梁主席也有一份。”

“你可别玩太疯啊。”蹙着眉教训:“这么大的人了还乱交朋友,谁敢娶你?”

“捧个戏子算交什么朋友。”亲亲热热拉着胳膊:“人家的知心朋友只有玉姐你。”

“算了吧,你的白小姐呢?”

“人家有达官贵人做靠山,我又没有。伺候得她高兴,我爹在上海汪主席那里也好做人。”

“说得怪可怜,我能不答应吗?不过呢——”李宁玉拿过手上文件翻看:“今晚可能有任务,刚刚下的通知,宪兵队要调我们科去破译密码呢。”

“有你李大科长去还不够,我去也是添乱。哎呀,玉姐!”

“好好好。”李宁玉笑着答应:“我帮你争取。林宗那帮我打声招呼,不是我不去啊。”

“宪兵队,真讨厌。”晓梦嘟着嘴:“那你吃得上晚饭吗?我派人打包给你送来?”

“那倒不用,他们来车子接,听说是去随园,那还能不管饭?“

“多谢。“晓梦伸手捋了一把李宁玉新烫的头发。

也不知是多谢她给假,还是多谢她漏的情报呢。

【京震】人在江湖(二)

1994年吴京20岁,胶原蛋白撑得脸蛋鼓鼓,每根头发都透出青春的挺拔,看上去也就十七八。这样的他在队里已经是拿了十几个冠军,可以吃“小灶”的老前辈,带着群师弟前呼后拥,穿前海走后海席卷荷花市场,俨然一派宗师气度。就在这一年中国足球迎来了职业联赛,街头巷尾出现了一大波又一大波穿着绿色球衣的球迷,北京国安并没有获得这一年的甲A冠军,却创造了 “工体不败”的神话。其中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就是2-1战胜当年意甲冠军AC米兰的那场比赛。1994年6月16日,吴京带他新认识的朋友去看了这场二十年后仍被人反复提起的对决,京片子和湾湾腔夹在一起,气运丹田玩儿命地喊,直到发不出声来。第二天的北京依然祖国山河一片绿,他们就在首都人民战胜外国侵略者的无限喜悦中拍下了这张照片,勾肩搭背,眉花眼笑,两颗年轻的脑袋毛茸茸像两只小刺猬。

其实他好像并不喜欢足球,是陪自己这个做东的去。 


“笑什么呢?”郭子鄙夷地看他:“青春的往事,年少的悸动?这谁啊?让你笑得这么满面春光?”

“小时候,一起试镜认识的朋友。”吴京翻过照片仔细端详,这小子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他那件头天检票撕坏了。

 

“什么片儿啊?爱情动作片儿?”

“郭哥你能不总挤兑我吗?”吴京把照片收回《八极登峰》里夹好,从架子上拿下一本打口碟:“拿这个压你的面!”

“看看,看看,这多么高雅的音乐啊,莫扎特的,如今竟沦为市井愚民泡面果腹的工具,就你那破书是宝贝嘿,别人家的艺术结晶都是屁……”郭子叨叨着撕开酒鬼花生,吴京笑微微地不接茬。那时候可真年轻啊!有很多理想和抱负,师父还指望着自己成为下一个李连杰。记得试镜出来是下午三点,正是太阳烤得大地冒烟的时候,他就和这新认识的朋友蹲在道边树荫下喝北冰洋汽水,一瓶不够又要了一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哥们叫什么啊?”郭子问:“还有联系没有?”

“姓张。”吴京拿起手边的北冰洋:“早没消息了,人是台湾人,哪那么容易联系。”

“张什么啊?”

“张——震。”想了一会儿才说。

并不是记不住,隔着十四年柴米油盐的平凡和杳无音讯的往事,本来相信的东西自己也开始怀疑。

 

“你好,我是吴京,北京的京。”

“张震,就是周易八卦里,震卦的那个震。我国语不太好啊,不好意思。”

“那不就是地震的震吗?”吴京哈哈地笑起来,随即觉得不礼貌,敛了神色道:“不好意思。”拱拱手算是致歉。

张震给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也拱手回礼,露出一口非常整齐好看的牙。

 

1994年李连杰的黄飞鸿系列席卷两岸三地,正是中华武术和功夫电影的黄金时代。这一年夏天某个平凡的上午,吴京被师父和领队从练功房叫走,让他去面试某个功夫片的角色。他用冷水随便冲了冲头发就跑,到了才发现试镜的不止一个人。按说张震是他的竞争对手,但半大小子正在懂名利不慕名利的年纪,那年月见个台胞还属稀罕事,吴京兴奋得像看见金丝猴。等待导演的过程中两人聊得火热,从练功心得谈到流行歌曲,从国共关系谈到人生哲学。其实不太能说到一块儿去,台胞喜欢的音乐、摄影吴京都不懂。但在那个紧张忐忑的等候时间里,有个愿意陪你说话的人就是好的。

 

张震练的是八极拳。天地之间,九州八极。

“你这么瘦,没有块儿呀,练几年了?”

“才两年……”打着发胶的张震笑笑:“不是从小就学的,只是一个爱好者。你的水平一定比我高很多。”

“嗨,习武之人,就是互相交流,切磋嘛!”

“有时间你要指点指点我。”

“没问题!老话说,“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我太极拳学得最好……”

 

他们面试的这部电影不是叫《功夫之王》就是叫《功夫之神》,当然,就算叫《功夫之爹》也不重要了,导演要找的是男二号,一个情窦初开为救女主壮烈牺牲的少年。

 

副导演出来看了一眼就不满意。

年纪倒是都够小了,长得也都能凑合用,但圆脸儿那个明显情窦还没开,长脸儿那个显然开得过早,都不符合角色定位。

 

“行了,节省时间,你们俩一起来吧!”

这话说得令人菊花一紧,得亏他俩还听不懂。

紧紧腰带提口气进那屋子,还没张嘴,导演就打断道:“行了啊,你们都是专业人士,武打动作应该不成问题吧?”

“我学的是八极拳,其他就不太会。”张震老老实实地答。

 

导演不耐烦地挥手:“会比划两下就行!这样,咱们这个角色啊,是有感情戏的,感情戏你们懂吗?”

“不太懂……”吴京更加老老实实地答。

 

这都不是赶鸭子上架了,这是赶猪上树。

树上有两头猪。

 

“停!你这样不行啊,小——小同志!你要想象,想象懂吗?”导演手舞足蹈:“想象你一生中,最挚爱的姑娘就在你面前,而你要为了她,毅然赴死……”

“可是对面没人哪。”吴京苦着脸:“想象不出来。”

 

张震已经试过了,坐在一边用卫生纸蘸水擦脸上的妆。那水可能很凉,流到胸口里,滑到肚脐眼上,他看着傻乐傻乐的吴京,突然冰得人一激灵,好像刚从梦中惊醒似的。

 

“你。”导演指他:“你过来,给他搭女主角的戏。”

“我?”张震站起来,把白衬衫的最后一个角塞进牛仔裤里:“好。”

 

这下吴京更不会了。

 

台词不长,一共四句。

 

“自与君相识,一见倾心,不能自已。今日别后,山长水阔,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红尘之中,有缘相遇已是难得。唯愿你平安、康健、顺遂,令我心无挂碍,即使独行千里,依然胸怀快慰。”

也他妈是够拗口的了。

要不说这神经病电影没火呢,武打片你搞这些唧唧歪歪的,直接弄俩猛男光膀子亮功夫比啥都强。

吴京的感觉用现在的话说,也是醉了。

 

张震却很认真似的,他这时候十八岁,跟同学组过乐队,给女生写过情书,骑自行车环过宝岛,扛着照相机追逐过台风。按年龄来说,他的阅历算很丰富了,可他没遇见过今天这样的情况,有个男孩子汗津津,水汪汪,直愣愣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那段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他们的台词。

 

一遍说完,两个人都笑。

“再来最后一遍,完事儿了你俩出去随便笑。”

 

“好。”吴京年轻的眉眼现出点悲壮,张震藏起他的白牙,进入生离死别的操蛋状态。

 

“自与君相识,一见倾心,不能自已。”

咕咚一声,胸腔里有东西在响。

“今日别后,山长水阔,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吴京开始轻微地喘,莫名觉得害怕,风雨欲来的预感罩住了他。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红尘之中,有缘相遇已是难得。”

心念已动,鬼使神差。昏暗的影棚里两只手握在一起,然后藤一样彼此绞住。

“唯愿你平安、康健、顺遂,令我心无挂碍,即使独行千里,依然胸怀快慰。”

张震清楚地听到了细小碎裂的声音,是那种春江冰破,秋叶坠地一样的脆响。他其实都没有亲眼见过冰呢,师父教给他的那些诗句突然都变成了活灵活现的真实景象。

 

“你……”吴京还拉着他的手,助理导演啪地按开了白炽灯。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吓到,他们同时起立分开老远。

 

不用问了,这次试镜是失败的。

 

“你刚才为什么拉我手?”喝汽水的时候张震斜着眼问。

吴京一瓶已经快喝完了,吸管戳在瓶底滋滋有声。

“导演刚才,这样做了个手势。”心虚地比划:“我还以为他让我拉呢。”

“哦。”张震从摊子上又取下一瓶递给他。

“怎么了?”吴京问。

“没怎么。”张震扭过头来,柳树叶子掉在他头上,黑的发白的脸,有点儿好看。

“没怎么,怎么了?”

“我也以为导演让的呢。”


【京震】人在江湖(一)

悄悄地进村。另一个世界两个普通人的故事。逻辑死,应该是个清水,大家随便看看,啊。


2008年吴京三十四岁,小圆脸儿,长身条,溜直的脊背能够跑马,任谁都看不出他正往不惑的路上赶。虽然眼角现了皱纹,肱二头肌的轮廓也比不得在运动队里时清晰,可眼珠子依然清亮活泛得像水里倒映两颗星,你都不忍心去想这个笑嘻嘻的后生也是奔四的人了。

 

吴京在一家机关单位里上班,算一算从北京武术队退役转业到这座大楼,过上喝茶看报的日子正好十年。朝九晚五,拿三千多不到四千的工资,富不了也饿不死。他住大杨家胡同里,每天早上蹬自行车去护国寺吃早点,豆汁儿、火烧、素丸子汤,吃得了把车寄存在相熟的小店,坐两站公交车去单位。一路上人人都跟他打招呼:“京哥!上班去!”“吴老弟!挺早的!”“小京子!多咱不见,有空来家里!”

“吴少侠,上哪儿去?”胡同口下象棋的老大爷爱这么喊。吴京袖底生风一拱手,道声“大爷,我买菜去!”身上穿的还是印着北京武术队五个大红字的T恤,胳膊上挎个篮子,自行车的链锁垂在腰间,亮闪闪的很像他爱使的九节鞭。他是旗人,讲规矩,重礼义,可又不显得老成虚假,这一片儿的“老人儿”都喜欢他,新来的早晚也会喜欢上他。小孩子尤其跟他好,常常缠着他要他教拳,吴京就把外衣脱了系到腰上,扎马步亮招式,出拳有风,龙行虎式,忽急忽缓,行云流水,一套打下来扎扎实实地好看。

 

“叔叔!再来一个吧!”

“可不行啦,叔叔要迟到了。”笑眉笑眼的,蹬着回力鞋一溜烟蹿上公交车,这几步跑的也是翩若惊鸿,没练过根本撵不上。所谓公务员会武术,谁都挡不住,便是如此。

 

练了三十年武,拿过大大小小冠军无数,也算一身本领样样精通,可最后没成为明星也没成为大侠,吴京还是活得挺开心。擒拿手公交逮贼,梯云纵房上捉猫,太极拳广场健身,双节棍能赶时髦。他出身世家,母亲使得一手好七星剑,父亲六十多了还能单手开砖,但现在社会里武林高手也没特权,去跳广场舞照样得往后排站。在单位也是一样,“我们办公室要搬家,小吴你帮帮忙吧?”“我买了个西瓜拿不动,小吴搭把手吧?”“局里组织运动会,小吴你身体好,我给你报了八项。”但是竞聘提干时又不一样了,“小吴是个好同志,可惜是运动员出身,文化水平不高,业务能力不强。”嗨,反正咋说咋有理,吴京不往心里去。他是有那么一个大侠梦的,不然练武那么苦,多少次打碎了骨头又长起来,多少次撕破了皮肉又缝补上,刀冰手冷,风吹汗干,那日子怎么样过来?就靠胸中一口气,男儿本自重横行。谁知道本事练成了,江湖却没了,眼看北京奥运会今年八月就要举办,武术还不是正式项目呢。

 

“我说,你要是生在古代,肯定是一特牛逼的大侠。”他哥们郭子这么跟他说,特惋惜的口气。

“我现在也是一特牛逼的大侠。”吴京眨眨眼睛冲他乐。

 

胸中自有天地,方寸也是乾坤。两句话是师父教的,随着年纪渐长,越咂摸越有味儿。

 

郭子是个文艺青年,搞话剧的,按说不该跟一体育棒子这么铁。十几年来他致力于把吴京往艺术的道路上拉,在一次次失败后仍不气馁,他本以为凭着手里丰富的姑娘资源,诱骗个把光棍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成想吴京同志真就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三尖两刃刀在他眼里比林志玲都受看。郭子只能悻悻地挤兑:

“就你这模样?大侠?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还敢说自己是大侠?”

 

时代不同了,红颜们也要与时俱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就算你是一大侠,结婚也得有套房子。这些年是好的看不上他,赖的他懒得看,可惜这身皮相和筋骨,时常和衣而睡,夜夜独守空房。郭子又问:“你可三十多了嘿,不会是那啥吧?”

 

“哪啥?同性恋?”吴京乐:“东单公园走一走,你看看我是不是?”

“你去东单公园,那不是唐僧进盘丝洞,能活吃了你信不?”

“我白练三十年,还打不过蜘蛛精啊。”

“你怎么知道蜘蛛精就不会武术呢。”

“这就是你抬杠了嘿。”

 

郭子看的没错,的确有“那样儿”的人找过吴京,还不止一个。夏天里下了班,啃半盆西瓜,穿背心短裤,路灯底下走路拳。鹞子钻林燕子吸水,动如雷霆不动如山,劲风所至蚊子也不敢过来。过了瘾出了汗,把背心儿一脱搭在肩上往回走,这就碰上了东单公园出来的兄弟,走一步跟一步地问:“哥,住哪儿?哥,留个电话呗?”吴京的汗挂在腱子肉上犹如露水,看他那样儿是恨不得去舔。

这不是头一回了,一直都有,年年都有。那人喊着“哥”去抓他的手腕,五个指头伸出来像五块牛皮糖,怎么可能抓得住呢?眼前一花人就没了,有道影子轻轻飘上院墙,三步并做两步从房上走了。饶是他身法快,手还是被碰了个边儿。吴京蹭着手指尖那块,心里塞着黏腻的烦,回家洗了好久才罢休。这以后就不再去路灯下面打拳。

 

证据确凿,日月可鉴。郭子怀疑他是,吴京确定自己真不是。手给碰一下都不乐意,多看几眼多问两句都不乐意,以此类推,像东单公园里那些人一样亲嘴扯裤子,绝对是抵死不从的不乐意。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是哪个人碰他,他都不乐意。

 

那年吴京还非常年轻,女孩儿的边都没挨到,阴差阳错地和另一个更年轻的男孩十指相握,他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烫得像烙铁,而他冷得像冰,两只手贴到一起就是顺着指缝沥沥淌汗。分别时他们非常用力地彼此拥抱,力道大到从小习武的身体都感觉到疼,对面少年的瞳仁倒映着二十岁的吴京,小小的人影被装在很深的双眼皮和两道卧蚕里,头顶烈日耀眼,阳光消灭细菌,两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孩子在夏天燥热的蝉鸣里笑得满地清凉。

 

“哎。”郭子推他,扔过一包花生米:“想什么呢大侠?”

“没想什么。”吴京给他碗里添热水:“还吃香菇炖鸡的,不嫌腻。”

“好这口。”郭子合上杯面的盖子:“给我找一东西盖着。”

 

背后就是书架,吴京拿起一本《醉八仙拳谱》,看一看放下,又拿起一本《三才剑法精解》,看一看也放下。都很有价值!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哪个也不能压泡面!

“怎么了,都是武功秘籍,舍不得?”郭子指着角落:“给我拿那本,又破又旧的,看你那小气劲儿!”

“这个?”吴京随手一抽。

 

黄书皮儿。牛皮面儿。薄薄一本,书名《八极登峰》。商务印书馆,1993年版。

 

“怎么,这么破也舍不得啊?”郭子感到了来自现实深深的恶意。

“没有。”吴京把书递过去。泛黄的书页子一动,扑棱掉出张照片来,端端正正落在了双汇火腿肠和涪陵榨菜丝的中间。

 

刚才心里一闪而过的那个人就这么从发黄的旧时光里出现,在酒鬼花生和燕京啤酒的簇拥下冲吴京笑得满口白牙。极锋利的眉眼,可是有极灿烂的笑,安静和疯起来像两个人。

 

“这谁啊?”郭子拿起照片端详。

“一朋友。”吴京嘴角也带起点笑。翻过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狗爬似的写了一行字。

 

“天安门留影。1994.6.17.”

 


露水红颜(二)

我也没想到还能有二。


白小姐的真名自然不叫白芷。没出世时祖父早给她定下了名字“秀珠”,取钟灵毓秀,翠羽明珠之意,两个娟秀的小字端端正正镌刻在黄金长命锁上,是给孙女的见面礼,可惜秀珠那接受了西式教育的母亲并不领情。
长到今年一十九岁,“白秀珠”三个字用过的次数两只手可以数清,记得住的几次,一是三年前从上海港过关回国,二是在圣约翰大学入学登记,总有男人围拢来看她名字,还不会承欢作态的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写不好中文”。第三次是搬进梁公馆后,梁士群教她签支票,她写来写去不耐烦丢在一边,梁士群便弄来个精致小皮箱装满钞票和金条,专门差人提了箱子跟着她付账。再多的就不记得了,在话剧团时观众请她签名都写的“玛格丽特白”,跟她在台上扮演的茶花女一个名字。“秀珠”二字文雅敦厚,她符合了这样的出身,却木秀于林,明珠蒙尘,终是辜负了祖父精心拟定的闺名。

梁士群待她是好的,但也跟旗人宝贝一只稀罕鸽子俊秀麻雀没什么分别,秀珠的外祖父是正经镶黄旗的都统,传到下一代,铁杆庄稼是没有了,斗鸡走狗的生活情趣还江山万代地遗传下来。她七八岁时爱找舅舅玩儿,一屋子精细考究的鸽笼、鸽哨、水盆、食盆个个嵌玉鎏金,那些扁毛畜牲小小的天地像座皇宫。十年之后,破落的不止旗人,还有受吴佩孚牵连,被日本人逼到家破人亡的白家老爷。刚刚长成的秀珠失去了在美国的经济来源,母亲也一脖子吊死,留给她一匣子首饰和酷肖自己的美貌。她算不得多么坚韧的人,胜在从小性子淡漠,爱恨都浅浅无痕,辗转到了上海竟然活得不错,主演的《茶花女》和《蝴蝶梦》都一票难求,送进后台的衣料首饰足以把她打扮成留洋归来的富家lady。再后来遇见梁士群,他井井有条,面面俱到,步步为营,容不得拒绝,长大成人的秀珠便成了小时候见过的鸽子,一头扎进黄金笼子供人欣赏把玩。

两年来梁士群把她宠得无法无天,秀珠总是用冷淡来故作老成。看上去是他在讨好她,可同月同日生的两个人,梁士群大二十岁整,摆弄她是手到擒来,秀珠使性子闹革命不过徒增情趣。

很老套的权贵和金丝雀的故事啊。晓梦合上夹着纸条的菜谱,跛脚招待接过小费,鞠躬离开。

"阅后即焚,神农。"
神农是周一桐的代号。

晚六点十八分,顾晓梦用火机引燃了看过的情报,镜子里的自己光艳动人,但细看眼角两颊已经有一点点年纪,不由让她羡慕起了还有资本故作老成的小丫头。她踏上极高的舞鞋,听鞋跟敲在地板上铮铮的声音,那就是顾晓梦冲锋的号角。

金陵饭店。

晓梦早看见张司令的侍从官白小年伙着几个译电科的姑娘在窃窃私语,她今天穿得跟大火苗子似的红,打他们眼前过也装没看见。

"白副官。"晓梦索性拽着领带把白小年从莺莺燕燕中拖出来:"怎么?看不见妹妹我?"
"顾女士美艳不可逼视,我怕,看一眼就瞎了。"白小年的语声很软,比晓梦的烟嗓娇媚得多。
俊秀的副官是司令的禁脔,人人都知道。晓梦看着一张张掏出手绢掩口而笑的脸,骨子里的毒就一浪浪翻上来。她嫣然一笑:

"那可要小心了,不然上面的眼睛,下面的眼睛都坏了,可怎么是好呢?"
这话说得粗鄙,“下面”咬得尤其重,几个姑娘都低了头,白小年气得涨红一张玉似的脸,顾晓梦已经昂然而去,留下个窈窕的背影。

"穿这么招摇是要当主角?"金生火跟她打招呼。
"主角自然是梁主席。"晓梦站住应付这胖子:"金处长没带夫人?"
"带夫人多辜负良辰美景。"金胖子把脸凑到她耳朵边:"我可替你担心呢。"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梁主席喜欢女学生,嫩雏儿,不是你这样饱经风月的老手,别白费力气啦。"金生火促狭地笑。"不如考虑考虑老金我?"
中年男人的腥腐味道逼得晓梦一退。实际老周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但老周身上只有草木微苦的清香。顾晓梦推开金生火往舞池中央走去,所到之处都引起一阵小小骚动。特务处长王田香向她邀舞,晓梦反过来搂住他的腰笑道:“今天来了新人,王处长还念我这个旧人吗?”

王田香狭长的眼睛溜着她的领口。他对顾晓梦是有那么点儿实在意思的,不同于大多数人猎艳的心思。老婆得疟疾死后这种意思就更加强烈,可年纪家世都不般配,晓梦看不上他。
但蝴蝶游戏花丛,说不定停到哪一朵呢。王田香把鼻子探到鬓发间深吸一口:“香水不错。”

“自然不错,锡兰货,比八妞用的那种高级。”顾晓梦用食指点着王田香鼻子把他推开。
八妞是王田香养的狗,吃人肉。

灯红酒绿,脂光粉艳,晓梦搜寻着目标,不去理会飘来的窃窃私语。

“比她年轻,比她高,也比她白。”
“这回可是六耳猕猴遇见了孙大圣。”
“那是你们女人的眼光。”
“都是看得到吃不到,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顾晓梦在解电码上天资有限,在记面孔和对话上却是难得的天才,她迅速找到了梁士群的印度保镖,找到了梁士群的随侍副官和机要秘书,连司机和管家都一一列席,但没有发现戴金边眼镜的斯文男人。

怎么敢丢下侍从和保镖一个人消失?

南京城要杀他的人可是成千上万。

很多种可能性从脑子里划过,能够确定的一点是,梁士群去了一个不想让别人跟着的地方。

并且不会太远。

 

晓梦猜得没错,梁士群就在宴会厅一侧的休息室。

大提琴在帷幔的黑暗里散发幽幽光芒。

男人的声音:“为什么不?你今晚这么漂亮。”

“有什么意思,他们懂古典乐吗?又要被看猴子似的看,大家会说‘那就是梁士群的情妇’……”

“我为你杀了一妻三妾,买了12克拉的戒指,用去20根大条子。”男人的语调依然温柔:“是密斯白不肯答应我的求婚呀,在你面前我只是个登徒子,算不上情夫的。”

 少女咬紧了红唇。


盛装的人群突然分出一条路,手举过头顶热烈地鼓掌,金生火客串了司仪,宣布梁主席的未婚妻白小姐将演奏大提琴曲《天鹅》。晓梦猝然回头,照片上的梁士群走到了现实中,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许,满脸五官生得都不算好,但眉宇间自有逼人气度。他挽着的那女郎显得比照片上更小,浓妆下一团稚气的脸配上发育成熟的身体,像五尺高的花瓶插了朵白茉莉。礼服不合身,腰没收紧,颜色是玫瑰紫,腻味又老气。头发更是糟糕,刘海不长不短,烫成小卷贴着头皮,发髻也盘得过高,她大概发量又多又长,整个人就顶着那么一大团摇曳着走过来。但这一切不妨碍她有着夺目的姿色,是种闪电劈开雨夜,火把点亮晨曦一般的美貌,不同于晓梦的淬尽世事目空一切,不同于晓梦的横波入鬓顾盼生情,是一种单纯的,来自于上帝,来自于自然,来自于命运的美丽。顾晓梦想,人人都说我是狐狸精,这回可是狐狸精遇上聂小倩了。

白秀珠也看顾晓梦,近于木讷的性情没赋予她慧眼识人的能力,但女人自诞生在伊甸园就有发现对手的本能。有个玲珑娇俏的女郎穿惊心动魄的红,化无懈可击的妆,带三分慵懒三分好奇三分引诱,在人群里向她微笑。

“上帝总是向她们指出两条道路:一条通向痛苦,一条通向爱情。这两条路走起来都十分艰难。那些女人在上面走得两脚流血,两手破裂,她们路旁的荆棘上留下罪恶的外衣,赤条条地抵达旅途的尽头,在上帝面前赤身裸体,也不脸红。”

秀珠很快就会知道,顾晓梦读中学时,也在话剧舞台上扮演过茶花女。


【座山雕X胡彪】烟花易冷

座山雕X九爷!慎入!慎慎慎!真的看吗!话说我思考一宿除了三九胃泰实在不知道叫啥了,烟花易冷好文艺啊,雨纷纷秋裤里草木深啊!就这么地吧!我这天天表演胸口碎节操也怪不容易,细节就不要在意了啊!

座山雕觉得,老二和老九有点儿像,可骨子里又不一样。

像的是都天生成一副好相貌,也都挺爱美。不像的是老二美在明面上,老九美在暗地里。像的是都往自己身边凑,不像的是老二近于邀宠,老九类似挑逗。像的是都爱打个小算盘,不像的是老二怕人知道,老九偏偏要让人知道。

“三爷。”那时还是第九金刚的杨子荣恭恭敬敬地给他点烟灯烧烟泡:“转年您也是六十的人了,虽说是春秋鼎盛,可也该早作打算。老九说句冒犯的话,座下这些兄弟,怕是没一个可心的吧。”

可什么心呢,是攻城略地的心,运筹帷幄的心,还是床笫承欢的心呢?座山雕瞥他一眼,把烟枪敲到痰盂里,冒着火星的黄铜斗直从面门扫过去,老九纹丝没动,带着若有所思,若有所求的笑等他回答。

这就是难得了。九岭十八寨千山鸟飞绝,谁见了他都噤若寒蝉,座山雕原以为敢跟自己使性子讨价还价,长得还能看的也就剩翻垛一人,没想到漫天大雪刮进来个胡彪,整座威虎山都被他上了亮子,这个敢迎着百八十条枪拜山门,敢昂首抬头盯着三爷看,嘴角还敢带着那么若有似无一点笑的胡彪,立刻就立住了威风,站稳了脚跟,留下了念想,他的放肆像一把痒痒挠,总是能准确挠在三爷舒服的地方,可恨的是每次都剩下一点刺挠劲儿不给挠痛快。所谓崔三爷顾名思义,上面儿还有俩哥哥。他十三四岁时,扒在被窝里看见大哥把手伸进二哥的裤裆,那时已隐隐约约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再长大些在码头上扛活,周围都是年少青春的大小伙子,娶不起老婆嫖不起粉头,个个都像旱了三年的地那么渴,背人背光的地方也就经常发生假凤虚凰亲嘴脱裤子的勾当。待到二十岁上认识炮头,手里有了钱也去风月场所行走,窑子里有“姐儿”也有“哥儿”,就把裤裆里那点事学了个十足十。可回头想想,花钱买的男人也没有个男人样,哪像这胡彪眉是眉,眼是眼,精神俊朗,英武豪迈呢?

房间里点的是几根胳膊粗的大红蜡烛,有句话叫灯下看美人,烛影里大老爷们也显得动人心魄。座山雕不由得伸手去抬那满是胡子的下巴,老九不但不惊诧,似乎还凑了凑让他摸得趁手。

大家都在一个山头混,谁不知道谁是怎么回事。

“老九你说说。”座山雕的指甲很长,划在脖子上有点疼:“你那八个兄弟,怎么不让我可心了。”

“大爷对您忠心耿耿,可惜年纪太大。二爷当断不断,难成大事。三爷、五爷、六爷是马前卒的料子,并非帅才。四爷贪酒好色,不堪大用。七爷性情宽和,当不得家。八爷,哈哈,八爷不提也罢了。”

“别呀,怎么不提他呢。要提,细细地提。听说他天天睡你炕上?”座山雕的手滑向领口,摸了一手的汗。

“老九,我屋里热吗?”

“您这烟枪挺热的。”胡彪苦笑。

“热就脱。”

“哎。”

不敢不脱。依言把小羊皮的袄子解了,剩下里面白色小褂,自己也觉得胸口一松快。见座山雕盯着看不敢怠慢,又坐下去拿那烟土,就听见炕上问:“老二怎么当断不断了?”

果然翻垛还是心上第一要紧的人。杨子荣想着把二爷细说了,好将老八那段儿揭过去,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当初老九上山时,二爷要是豁出去跟您翻脸,不许我靠窑,您一咬牙一狠心一跺脚,大概也就把我插了。哪还至于有日后这么多事儿,天天瞅着生气还没办法。这就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二爷现在自己也后悔呢。”

“恩,嘿嘿,说得不错。”

座山雕门儿清,翻垛现在的确恨不得活吞了这个胡彪。记得刚养雕时喂了五六只,现在这只在里面并不算好,可在夜以继日的撕咬中却是它活了下来。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谁都懂,何况翻垛最是个掐尖要强的人。

杨子荣正思忖着和铁锁的事儿是不是搪塞过去了,就听见座山雕又道:

“说吧,说说你跟老八。”

“您让我怎么说呢。”

“实话实说。”

怎么实话实说,全说了我还有命吗。后来的杨子荣,现在的胡彪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词句,头顶那双眼睛锐利得扎人,看得他浑身难受,几个月洗不上澡那种黏腻的难受,整个人陷入沼泽,恐慌从尾椎股爬上脊梁那种绝望的难受。

“三爷。”胡彪觑着座山雕的表情:“有些事老九是不得不从啊。”

“噢。”座山雕喷了口烟:“这么说你是不情愿了?”

“那也不能这么说。”顿了顿。“八爷这人……八爷这人挺好的。”话说到这份上,七尺男儿脸上竟是带了三分少年情态,嘴角那点笑又在若隐若现。鸡蛋大的蜡花“啪叽”一声掉下来,把窗户纸戳了个洞,座山雕心里那层窗户纸也被戳了个窟窿。

“三爷?”胡彪唤他。

是了,就要如此,你要是千情万愿,那就少了几分韵致,要是抵命不从,那就只剩下扫兴,要的就是个半推半就,半屈半从,半是畏惧半是放肆,半是含羞带愧半是曲意逢迎,座山雕捏着他问:“那你看,三爷这人咋样?”

“三爷觉得老九上山时,说的话都是逢场作戏?”

“不是逢场作戏,那是啥?”

“三爷说是啥,就是啥。"

"依我说,那八个都不可心,也就只剩下老九你可心了。"

"三爷,圣明。"

胡彪的眼睛很亮。座山雕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还很年轻时,在天津码头上认识一位船员,那小伙子大概姓陈,也可能并不姓陈。常年出海风吹日晒,晒得黑如焦炭,显得牙齿白如积雪,眼睛也是这样亮得照人。那船员爱说爱笑爱唱戏,曾给他带回过法兰西的洋酒和西班牙的金币。当时也不觉怎地,最多不过搂过膀子拉过手,可就在他泡肿了的尸体从海河浮起的第二天,崔三哥杀了码头上的巡警,从此落草为寇。

"好,好好。"座山雕这样答应着,烟劲儿上来人就特别精神,年轻的自己正从身体里苏醒,这个胡彪浑身古怪,大有问题,可是此情此景,管不了那么多了。胡彪迎合着他的抚摸,鸦片的气味烧着了情欲焚毁了心机,杨子荣想,这叫啥事啊?可是此时此地,只有当自己做了场梦,他闭了眼等待一切发生,蜡烛里面掺了香料,暖融融的清甜直钻人的鼻孔。
情势所迫,不得不尔。情之所至,不能脱尔。

杨子荣必须除掉座山雕,胡彪其实挺不烦座山雕。不然悬崖上你死我活千钧一发,他说不出那句“一个字儿,我保你活命”。

他过了好久才明白这事。